淡蓝博客数据载入中…

http://blog.danlan.org/1/ajie/index.html
淡蓝博客数据载入中…
时间记忆
淡蓝博客数据载入中…
博客公告
淡蓝博客数据载入中…
用户登录
淡蓝博客数据载入中…
最新日志
淡蓝博客数据载入中…
最新回复
淡蓝博客数据载入中…
最新留言
淡蓝博客数据载入中…
加入群组
淡蓝博客数据载入中…
我的好友
淡蓝博客数据载入中…
我的照片
统计信息
淡蓝博客数据载入中…

  我一下子惊醒过来,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。

  我挣扎着从被子里爬出来,感觉全身都软绵绵的,好像在腾云驾雾。

  我抓起手机看了看,我是想看时间,可发现了二十个未接电话,有十五个是从公司打来的。

  几点了?是不是上班迟到了?好家伙!晚上七点!早下班儿了!可我还没请假呢!但这还不是最糟的--我手机上显示的是Thursday(星期四)!我睡下去的时候儿是哪天来着?怎么想不起来了?我那天干什么了?对了!去过书店,书店开到十二点!是星期二!

  完了!何止一天没请假?旷工两天了!我竟然一下子睡了两天?简直跟冬眠差不多了!看来我终于可以卷铺盖回国了!

  我一骨碌滚下床,坐在地毯上发了会儿呆,终于渐渐清醒过来,把前几天的事都想起来了。

  虽然想起来了,可心里并没有以前那么难过,尤其是想到桐子的事,竟也不觉得自己有多委屈了。

  是不是这就叫想开了?

  反正要回国了,以后美国的一切都跟我没什么关系了,还有什么想不开的?

  肚子好饿啊!吃一顿吧。想吃什么就吃什么!

  第一样儿想到的竟然是Pizza。我有个特点,就是在饿的时候,一旦想到了什么,那肯定就认准了它最好吃,越想越好吃,你再给我什么别的建议,都比不过我最早想到的那样东西。Pizza这玩艺儿,以前在S大绝对没少吃。学校里搞活动,差不多天天都有免费的Pizza,大伙儿在机房里熬夜编程叫外卖也是Pizza,到哪儿都能闻见Pizza味儿,当时想起来都觉得倒胃口。可自打工作以后,还真有日子没碰它了,这会儿饥肠辘辘地想起来,竟然忍不住要流口水。

  可上哪儿去弄Pizza?我在房子里走了一圈儿,腾云驾雾的感觉轻了,一下子找到了脚踏实地的乐趣。

  我到废纸篓里扒拉半天,还真找出一张外卖Pizza的促销广告来。可一时又找不到手机了。刚才不是还见着了?让我给丢哪儿了?

  好像它猜到了我的意思,竟然自己主动叫了。

  我把它从一堆被子里扒拉出来。

  是旧金山城里打来的电话。说不了多久,因为电池就剩一个格了。

  "啊!谢天谢地,你总算接了!高辉(飞),你看到阿桐没有?"

  林老板真急了,就跟天正往下塌似的。

  "没啊?怎么?他不在家?"

  "是啊,他一天一夜都没回来了!我还以为他和你在一起!"

  "没有,上回见他就是在您家。您忘了吗?您不是还给我沏茶来着?"

  "哦?真的吗?不会吧?真的再也没看到他吗?也没通电话吗?"

  他越来越慌了。

  "林叔,没出事吧?"我突然有种奇怪的预感。

  他却突然默不作声儿了。这让我的预感又加重了几分,我催问道:"是不是桐子出事了?您快告诉我,我也好帮帮忙儿啊!"

  林老板一连叹了好几口气,我又催了他一次,他终于开口:"高辉(飞),阿桐一天一夜没有回家了,我担心死了,也没有别人能够商量……"

  "到底怎么了?"

  "唉……"林老板又重重地叹了口气:"……这种事,不慌便(方便)说啊,你……能来一趟吗……"

  "成了,我明白了,您等着,我这就来!"

  我撂下电话,顾不得头晕眼花肚子饿,胡乱穿上裤子,随便抓起一件儿搭在床头的外衣。

  不知怎的,我突然想起桐子手指间的烟头儿。

  我就像那离了指尖儿的烟头,顶着纷飞的火星子,一头跌进夜色里了。

  星期四晚上九点。

  林老板的大房子照例妖怪似的趴在树林子里。

  我和林老板就坐在妖怪肚子里,屁股底下是软得过分的沙发,让我觉得又在腾云驾雾--也可能是我头太晕--眼前是蒙着窗纱的夜,夜空中照例漂浮着一排昏黄的路灯,那些是孤魂野鬼,而且正目不转睛地朝我们窥探。

  我路上赶得太急,所以有点儿心跳,呼吸也没完全均匀。林老板坐在我对面儿,他并不比我稳当多少,脸上的皱纹儿好像都在微微发抖,令人怀疑他心里长了草,而草又被野火烧着了。

  两天没见,他好像一下子苍老了许多,头发也花白了。我不记得他有这么多的白头发,不知道是不是这两晚上长出来的。一夜白头这种事我只在故事里听到过,不敢确定会不会在真实的生活中发生。

  他脸上一贯的笑容终于消失了。他一个劲儿地皱着眉抽烟,抽几口就咳嗽几声儿,烟雾迷漫着他那双充血的眼睛,让它们显得更焦虑,更憔悴,也更加迷茫,而且还稍稍带着泪意似的。

  房子里依旧很冷,所以我自己动手泡了两杯茶。他把烟压灭在烟灰缸里,双手接过茶杯,脸上可没露出笑模样。

  我回到沙发上坐好。

  他放下茶杯,又点了一根烟,用两根又粗又黑的手指头夹着,颤颤悠悠地送到嘴边儿。

  烟头儿一亮一亮地发着红光,这还真有点儿像桐子抽烟的样子。

  他到底知不知道桐子是他儿子?我心里也紧张起来。

  "高辉(飞)啊,虽然……我们不算熟,但不知为什么,我心里很相信你,而且我知道你和阿桐像亲兄弟一样,我相信你不会害他,我才告诉你这些。除了你,我真的不知道还能跟谁说……"

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 全书连载完毕



  一个小时之后,我独自在我公寓附近的大街上蹓跶。

  我本想直接回家的,可肚子饿得厉害,所以找了家广东小馆儿吃了碗面。我嗓子眼儿有点儿发干,所以没吃出什么味道来。不过热乎乎的面汤毕竟让我肚子里舒服了不少,也让我心里渐渐爽朗了一些:世界上本来就无奇不有,就算再可疑再奇怪,可跟我没什么关系。他自有他的打算。难道我真的没别的事可干了?

  十一点,馆子里只剩下我一个客人。老板在擦桌子,别的不擦,专挑我旁边的桌子擦,那架势是等着我出门儿呢。

  我剩了半碗面,结了账出门儿。

  马路对面儿是一家书店。那儿我再熟悉不过了。这家书店有个奇怪的规定--平时九点就关门,可每周二开到夜里十二点。所以这会儿它还灯火通明,二楼的玻璃窗里还能看见三三两两坐着喝咖啡的人。

  我也曾坐在那里喝着咖啡等人。

  我挺想进去坐坐。我头疼得厉害,可我不想回家。我心里有两股力量,一股跟我说:真没出息,觉得他有事瞒着你吗?那刚才干吗不直接对着他骂出来?另一股说:真没骨气,不是早想通了?他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?反正两股力量都以我为敌,逼得我简直无处可逃了。

  这时候,我手机又响了。

  我拿出来看了一眼,可马上又给塞回衣兜儿里。

  因为这个号码儿我认识。

  他是从夏威夷打的,还是已经回旧金山了?他的面试到底顺利不顺利?我应不应该接这个电话呢?

  电话在我衣兜儿里一边叫一边微微抖动。

  我把手按在衣兜儿外面,不知道该不该伸进去,一个劲儿地在外面摩挲。

  就好像给蚊子咬的包,知道不该去挠,可越忍越痒,实在不能不去挠。

  我又把电话从兜儿里掏出来,可它突然不响了,像个专门要跟我调皮捣蛋的小精灵。

  我把它塞回去,裤兜儿里沉甸甸的,心里却是空荡荡的一片。

  我终于还是走进书店里去了。不过我没上二楼。因为我有点儿不敢坐到那咖啡厅里。

  我躲在书架子之间,挑了几本儿世界风景的影集,坐在地毯上看。这书店里总有人就这么抱着书席地而坐。这儿的灯光很好,像牛奶,把一页一页的纸都浸透了;这儿也很安静,大家走路的时候儿都跟猫似的不发出任何声音,或者只偶尔发出轻轻的沙沙声,听上去舒服极了。

  看书的间歇,我又掏出手机。上面多了一个留言。

  电话可以不接,可留言总要听的。留言是这样的:

  "飞,你好吗?你朋友好吗?你们在一起……愉快吗?我真的希望你们很快乐。特别是你……"

  他停顿了片刻,好像嗓子发了干,又好像在认真考虑下面要说的话。他说:

  "我想也许我不该打电话给你。因为我相信,你和他在一起,应该会更快乐。我知道……其实,从一开始我就知道,我并不是你要找的人。上帝,我说什么呢,呵呵,原谅我,我有点儿语无伦次了,不过真的,自从我在KissFire见到你第一眼,你的眼神就已经告诉我,他在你的生命里有……多么重要。"

  他又顿了顿,好像把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硬吞进肚子里,惹得我的食道也跟着一阵难受。

  "噢!对了!知道吗!我的面试很顺利!很成功!"他的声音突然雀跃起来,"我会留在夏威夷,旧金山的事情Karen会帮我处理。她也许会跟你联络,不过见鬼去吧!让我们说说我有多高兴吧!这可是一次了不起的提升呢,而且,天啊,你肯定难以想象,这里有多美!"

  我几乎能看见他那张调皮的笑脸。

  可他突然又沉默了。过了许久,他才又开口:

  "我在电视上看到天气预报,湾区下雨了,你注意别生病。你其实不太会照顾自己。呵呵,我真罗嗦,没耽误你太久吧?真抱歉。不过我……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,我应该谢谢……"

  电话录音嘎然而止,紧接着是电脑合成的警告声音,告诉我留言箱满了。

  他没说完,不过该说的也都说了。

  我快乐吗?跟桐子?我笑了。我想他误会了。

  可他不误会又能如何?

  我想我伤害了他。

  可夏威夷。那里能属于我吗?

  我抬起头,看着书架子上一排排的书,在灯光下显得那么柔和而美丽。那些书脊上的字,仿佛落入牛奶里的黄油,正慢慢地融化,变做模糊的一团。

  晚上回到家,我一头栽倒在床上,再也爬不起来了。

  好笑。一个精疲力竭的人,却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。还不如一只生下来就不停受剥削的工蚁,起码知道自己在为了物种的延续而努力。

  我头疼得好像要裂,浑身又酸又软。不知是不是发烧了,可我并不想量体温,不想吃药,更不想去看医生。"你其实不会照顾自己",这句话让我排斥任何和生病有关的想法。

  我想我就是累了,好好睡睡就成了。我的周围是一片混沌,一切都翻滚着摇晃着,就像我小时候经历过的唐山地震。

  不知何时起,我的意识似乎飘离了躯体。我看见林老板和桐子穿着非常整洁体面的衣服,在码头上微笑着跟大家告别。有方莹,蒋文韬,和许许多多我和桐子的同学和朋友。

  真奇怪,那么多人怎么都来跟他们告别呢?为什么方莹也跑来了?还抱了一束鲜花献给桐子?看他俩笑得多幸福,多快乐!

  可他们要去哪儿呢?我怎么一点儿也不知道?我想我也得送点儿什么给桐子。可我两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有,他俩却突然开始向着送行的人群挥手,仿佛立刻就要上船了!

  他们身后有条小帆船,船帆洁白如雪,就跟鹅毛编成的一样。别走啊!我还没送礼物给你们呢!我急着向他们挥手,可他们怎么好像看不见我呢?他们就只顾着微笑,根本不朝我这儿看一眼。

  他们上船了!我拼命从人群里往外挤,可怎么也挤不出来,等我挤出来了,他们的船已经离了岸,向着大海深处远去了。

  突然间,码头上就只剩我一个人。

  变天了。太阳没了,天上都是乌云。风越刮越大,浪也高起来。我一点儿也看不见那帆船的影子了!

  我没命地奔跑,直到码头变作沙滩,沙滩变作滩涂,滩涂变作礁石。海水拍打着礁石,发出惊天动地的声音!我爬上礁石,却突然在海水里发现了一个瓶子!我探头仔细看,那不正是我给桐子买的红酒瓶吗?

  我立刻伏下身子,伸手竭力去够那瓶子,可就差一点点,我却怎么也够不着!再用力一点儿,再用力一点儿!终于,我够到了!我把它拿起来,打开瓶塞,里面果然有一张纸条!我把纸条从瓶子里掏出来打开,可正在这时,突然一阵狂风把纸条从我手里吹走了!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我都没看清,只看到落款处写着英文--Andy!

  怎么是Andy?

  我伸手去抓那纸条,可它飞舞着落进海水里!我拼命伸长了胳膊,眼看就要抓到海水里的纸条儿了,可就在这时,一个巨浪向我盖过来。我只觉眼前一黑,随即失去了重心,冰冷的海水立刻把我包围了……



  那天晚上,我开车去了许多地方,金门桥,渔人码头,中国城,KissFire,S大……凡是能想出来的地方,我都去了。可我没找到桐子。

  最后,我把车停在S大后面的小山上,独自冒着细雨走上山去,在我们曾并肩坐过的树干上坐了好久。

  雨一直没停。或许到后来那已不是雨,而是非常浓的雾,是浮在地面儿的乌云,而我就坐在这大团的乌云之中,所以远处的灯火就看不清了,看到的只是殷红色的一片。

  飘着雨却没有雨声,夜就显得格外的寂静,一点儿夏天的气氛都没有。屁股底下的树干被雨水打湿了,很快就透过裤子,使我感觉到凉意了。

  但这凉意却让我挺痛快。就好像听了笑话儿痛快地笑,跟情人吵了架痛快地哭。

  其实我真的有点儿想哭。这辈子我还是第一次,完全为了另一个人的遭遇,想哭。

  桐子回到旧金山的那个凌晨,该是怎样的一个凌晨呢?

  当他在机场见到方莹,并看到那张该死的照片以后……

  他去了KissFire。在那挤满了肉体的昏暗刺耳的地方,他给自己灌饱了酒精,在人群里狂舞,随意的和人拥抱,甚至接吻--我又想起我浴室地板上那些牙刷……我简直不敢去想那些牙刷了!

  然后,他用冰冷的水冲了自己两个小时。他心里那些委屈和耻辱就都被冲刷干净了吗?

  我不能让他这样作践自己!

  可我上哪儿去找他呢?

  我找到他又该怎么劝他?我能怎么劝他?

  我心里一片茫然,可还是把手机掏出来,按下桐子的号码。这号码我拨了至少一百回了,我觉得我就是一台毫无生命力的电话接转机,我必须执行的程序已经陷入死循环。

  可电话竟然有人接了!

  是桐子!虽然他声音嘶哑,可我还是能听出来,那声"Hello"的确是他说的!

  "你丫在哪儿?快告诉我!"

  我不顾一切,声音颤抖。

  "我……我回家了。哦,这两天够麻烦你的,过两天我去你那儿把东西拿回来!"

  他的声音有点儿飘,可语气平静得出乎我的预料。有那么几秒,我几乎开始怀疑,方莹也许并没有告诉他什么,或者他根本就没弄懂是怎么回事。

  但这是不可能的!

  我继续问:

  "你没事吧?你真的在家?"

  "真的没事!我能有什么事?你好好休息吧,别管我了!"他努力用更冷静的声音说,可我却反而更担心了。

  "你……"

  没等我说完,他立刻打断我:"真的,我没事了,我跟他和好了,你放心吧!"

  和好了?这算什么意思?

  他急匆匆地把电话挂了,留我举着手机发呆,半天我才明白过来,他说的是他和林老板赌气的事。他想瞒着我。他不知道我已经看过那张照片了。

  可他干吗要瞒着我呢?他怎么可能在家呢?他不在家又能在哪儿呢?

  我几乎一夜都没睡着,直到天快亮了才迷糊了一会儿。

  第二天早晨,我迷迷糊糊地醒过来,立刻又想起桐子,头疼得像要裂开了。

  到了公司,我一边儿处理公事,一边儿应付着客户,同事和夜猫子;脑子越来越疼,而且有点儿发木。

  我心里总有个疙瘩,无论如何也解不开,而且只能越缠越大。我越来越坚信他不能跟林老板和好,更不可能搬回林家去住,他只不过不想让我知道他在哪儿,他也不想让我知道这件事!

  他压根儿就不准备相信我!

  可他相信谁呢?Ebby?他怎能不相信我而去相信他?相信那个给他拉皮条的家伙?

  可我又算什么呢?一辈子的哥们儿?我想冷笑,可实在笑不出声音来了。

  我忍不住又给桐子拨电话,我得好好问问他。

  可他居然不接我电话了。不是关机,是不接。响了好多遍铃声,直到留言响了,他也不接!

  好,我就当你是一时没听见电话铃声儿。可我从中午打到晚上下班,他不能一直都听不见吧?

  然后可好,听到一两声儿回铃音,就跳进电话留言了。别当我白痴!我明白,那是他拒接了!

  我恨不得立刻站在他面前,好好儿跟他理论理论。

  可真是不巧,猫头鹰抓我加班,一直到晚上九点,我才从公司出来。

  我立刻就向旧金山城林老板家开去。

  我真懊恼自己怎么没留过林家的号码。前几天林老板虽给我打过电话,可这两天给桐子拨得太多,以前的纪录都被刷新了。

  我知道桐子不可能在那儿。可即便如此,我还是要亲自证实了,然后再去KissFire或者干脆是Ebby的宿舍里把桐子给提搂出来。这次我得让他后悔被我找到!

  对了,让他后悔。他这辈子可能根本就没想过,认识我高飞是该高兴还是该后悔。今儿他得想想了!

  这回大房子里亮着灯。这正好儿,我刚才还担心林老板不在家。不过这房子虽然亮着灯,可一点儿没让人觉着热闹,反而有点儿慎人。因为它四周永远都连半个鬼影儿也看不见,除了那些藏在黑暗中的大树,还有那一排漂浮在空中的路灯,如果把它们都看成鬼影子的话。

  我看看表,九点四十。我故意把车停得距离房子远一点儿。省得让门上装的自动感应灯亮起来。可当我快步走到门口的时候,它还是亮了,让我心里一惊。看来那玩意儿还挺灵敏。我沉住气走过去按了门铃儿。我听见屋里叮咚一声儿,门立马儿就开了,就跟门里的人一直准备着随时要开门儿似的。

  "是你?"林老板一脸的惊讶。

  不是我能是谁?不用说啊,他准是在等桐子呢!我更加确认我的猜测,恨不得立刻直奔KissFire。可我还是问了一句:"郝桐在吗?"

  出乎我的意料,林老板竟然回头向着楼上喊:"阿桐!是高灰(飞),快下来!"

  桐子咚咚地跑下楼。他披着衣服,头发乱得比马蜂窝强不了多少,脸上的表情更像是给马蜂蜇了。

  这下儿我可真纳闷儿了,桐子还真的回家了?

  既然他已经回来了,林老板又在等谁呢?

  桐子问我:"你怎么来了?"

  "……"

  我一下子哑口无言。是啊,我来干什么呢?如果真的跟他说的一样,他们和好了……可那怎么可能呢?这会儿我可真以为自己做了个梦,而昨晚跟方莹的交谈,也只不过是梦里发生的。

  可桐子突然冲着我挤了挤眼。然后对我说:"是不是还是学校的那件事?进来坐吧!"

  桐子走过来招呼我,边走边转脸儿对林老板说:"帮我们烧壶茶吧!"

  林老板立刻进厨房去了,脚步特快,快得有点儿离谱,慌里慌张的。

  我真是越来越不明白了。我差点儿问出口:学校的哪件事?可他一直朝我使眼色,我憋住了没问出来。

  桐子趁着林老板进厨房的机会,连忙拉着我上楼,边走边小声儿在我耳边嘀咕:"你怎么跑来了?唉!我挺好的,你放心吧!"

  他拉了拉披在肩上的衣服。这大房子里太空旷,所以总好像比外面还冷。不过看他的样子,好像特别冷,冷得浑身打哆嗦。冲他这幅纸糊似的样子,跟"挺好的"怎么也差个十万八千里。

  我下意识地把手也插进衣兜儿里,却在里面摸到一张卡片儿,那是什么东西?我什么时候把它放进衣服口袋里的?我差点儿把它掏出来看看,可突然就想起来那也许是什么了。可这东西是怎么到我口袋里的?可桐子又怎能"很好"呢!?

  我怀疑地问:"你真没事?"

  "真的!真的!我真的没事了,我们不是早和好了?不是在Las Vegas的时候就没事了?"

  他虽不停地解释着,可却又高度紧张地看着我,眼神甚至有点儿神经质。

  "不对!一定有什么不对的!桐子,你告诉我,到底怎么了?"我有点儿发急,反手抓住他的胳膊。

  "你。。。。。。你听说了什么?"桐子突然警觉地问我。

  我点点头。

  有一丝绝望的光,从他眼中一闪而过。可他用更加坚定的声音说:"不论你听说什么,你都别信!真的!一切都很好,你相信我!"

  能不信么--我不禁伸手摸摸口袋,那里面分明有张卡片。我狠狠攥住郝桐的手腕子,睁圆了眼睛说:"你丫骗我!你信不信我抽你?"

  他却猛地咬住嘴唇儿,眼圈儿一下子红了。

  我真恨不得把他抱住,让他狠狠在我怀里哭一场。

  突然,厨房里一声儿脆响。我一把松开桐子。

  桐子反倒颤颤巍巍地安慰我,他说:"没事,他在厨房里,可能打碎了杯子。"

  我还记得在东升酒家跟他吃宵夜,看他在餐桌上布置碗筷那既麻利又稳当的架势,让他举着一摞碟子翻个筋斗也没问题。

  可谁知道呢?他也能打碎杯子。

  林老板干吗这么慌?难道是他也知道这件事了?我小心翼翼地问桐子:"他怎么了?他……听说什么了?"

  桐子狠命摇摇头,紧接着又央求我:"我求求你了,这辈子就求你这一次,真的,你快点走吧,他还什么都不知道,你再这样追问下去,他迟早什么都知道了,我求求你了!"

  他冰凉的手腕在我手里拚命颤抖着。看他惊慌失措的样子,我还真的不忍心问下去了。也罢,改天等林老板不在的时候,再来问个清楚吧!

  林老板在楼下叫:"茶好了,到厨房里来喝吧?"

  桐子匆匆地拉着我下楼,边走边说:"不喝了,高飞还有事,这就要走了。"

  桐子走得很快,我几乎要小跑着才跟得上。

  到了客厅里,林老板迎出来,手里还端着冒热气儿的杯子,可嘴里一句让茶的话都没有,更没挽留的话,只是一个劲儿说着:"是哦,是哦,小心开车哦,小心!"看他说话的样子,有点儿六神无主,好像根本没把心思放在我身上,可又好像确实在担心我开车会不小心似的。

  我就这么糊里糊涂地给送出大门。我还没走完脚底下的台阶儿呢,门就在我背后关闭了。我眼前一下子黑了许多,差点儿摔个跟头。

  我从兜儿里掏出那张卡片儿--果然是那张旧照片儿!

  我连忙把它塞回衣服口袋儿里,好像那是块烧红的铁板,一不小心给它烫了手。

  难道是昨儿在方莹家,看完了一激动就顺手给塞进自己衣兜儿里了?

  我坐进车里,正要打开引擎,远处突然驶来一辆车,缓缓地在林老板家门口停稳了,距离我大概十几米。

  我看见车里走出一个细高男人,西服笔挺的,可走路姿势有点儿别扭,好像腰部动作有点儿大,像条直立行走的蛇。

  这姿势还真有点儿眼熟,可我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。

  他快步走上楼梯,不见他按门铃儿,大门就开了,他一闪身,立即从门口消失。紧接着,林老板探出头来,四处张望了一圈儿,立刻把大门关上,然后什么动静都没了,一切恢复正常--所谓的正常,就是死一样的寂静,一片黑漆漆的山林,山林里寥寥的灯光若隐若现,还有那排浮在空中跳舞的路灯。

  我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儿发凉。



  

  方莹宿舍的客厅里很暗,只有一盏台灯亮着,在漆黑的窗户上投上幽幽的影子。方莹抱着枕头缩在沙发的一角儿,低着头,脸色虽然柔和,却苍白得仿佛曝光过渡的艺术照片。

  "那儿离重庆还远着呢,要坐四五个小时的汽车。我真的就是想去替他看看他爸,可我赶到的时候,他爸已经去世了。他的两个弟弟都戴着孝,他妈妈神志不大清醒了,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,一听见我提到郝桐,就一把抓住我不放手,后来见谁都说,说……。"她迟疑了一下儿,"说我是她儿媳妇。"

  她咬了咬嘴唇儿,突然抬头看着我说:"你知道吗?每次听她这么跟人说,我……我心里都跟刀割似的难受!可我能怎么办呢?她是个疯疯癫癫的可怜女人,我总不能一点儿同情心都没有吧?"

  我不想看她的眼睛,所以扭头看向窗外。一团漆黑中隐约能见到树的影子,张牙舞爪地站在外边儿。

  "所以我陪了他妈妈三天三夜。我本来不想待那么久的,可他哥哥弟弟都说,自从他爸闭眼,他妈一直闹,谁也劝不住,直到我来了,她才好多了。不过还真是,我去的第一天她还一直特歇斯底里的,到了第二天她就好多了,不哭也不笑,就安安静静地拉着我的手坐在那儿发呆。到了第三天,她突然把屋里其他人都轰出去,把门窗都关严实了,然后趴在我耳朵上,小声儿问我知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,我说记得郝桐说起过,叫许秀芬。她突然就笑了,她说她其实不叫许秀芬,她叫许云妹,她也不是四川人,她是福建人,她说她是渔民,生长在海边儿的。我说是吗?这我倒没听郝桐提起过。她又捂住嘴巴傻笑,她说:'我也没告诉过他!其实啊,他也是福建人,那个小杂种!"

  方莹顿了顿,轻轻咳嗽了一声儿,用手指碰了碰自己的鼻子尖儿,然后继续说下去。

  "听她这么说自己的儿子,我心里真是大吃一惊,可没等我说什么,她就又发起疯来,她咬着牙说小杂种要去外国留洋,这些都是报应什么的。然后她一下子又哭了,边哭边拉住我的手,让我告诉郝桐,不要记恨她,她不是故意不要他,也不是不喜欢他,把那么小的孩子送出去,她心里也疼,可不送他不成,因为矿上的人指着脊梁骨,她和丈夫过不下去。而且郝桐脾气又倔,留在家里也要受气。我问她为什么要被矿上的人指脊梁骨,她又把门窗检查了一遍,才小声儿告诉我,郝桐根本不是矿工亲生的,是她从福建带来的,而且这矿区有个风俗,就是女人不能嫁两个男人,男人娶了嫁过人的女人,一辈子被人瞧不起。我心说还有这么封建的地方,简直是活生生的祥林嫂的故事!不过我这才知道,郝桐的亲生父亲原来并不是四川矿工。我正想再问点儿什么,她又发起疯来了,她非拉着我问郝桐为什么念了这么多年书却不懂事,非要往外国跑。我回答现在念书念得好的都出国,可她就跟根本没听见似的,只一个劲儿唠叨,说郝桐不懂事,就跟他那个不懂事的爹一样。"

  方莹看了我一眼,好像在验证我有没有在听。我问:"那后来呢?"

  她说:"后来,她又跟我说起郝桐的亲爹,是个叫什么水生的福建渔民。她说那渔民本来还是很疼她的。他们从小玩到大,村里人都说,云妹和水生天生就该是两口子。她还说她俩小时候就在庙里拜过天地。她说到这儿的时候又嘻嘻地笑,笑得跟个小姑娘似的,可笑着笑着突然又发起疯来,咬紧了牙说,都是因为什么鬼,把水生的心给偷了去。她说她后悔死了,后悔怎么让什么鬼进了家门,这段儿我听得不是太明白,我问她什么鬼,她一下子又犯了病,两眼发直,嘴角儿哆嗦,吓死我了!"

  我心里一沉,脑子里隐约回忆起什么来。妈祖庙,拜天地,这些仿佛都似曾相识。方莹却不容我走神儿,她用眼睛把我盯牢了,继续往下说:

  "好在她这回疯得不厉害,没过多会儿就过去了。我心想我还是别乱问了,让她自己爱说哪儿说哪儿吧。然后她又说,水生--郝桐的亲爹--好好的日子不过了,非要跟个鬼去什么外国,说外国满地的金子随便捡。她知道这些都是鬼话,可她想尽了办法,也拦不住那个鬼迷心窍的男人。说到这儿,她咬着牙叫了几声儿,就又发起疯来,这回折腾得厉害,一下子背过气去了!我赶快把他俩儿子叫进屋,他们倒是挺有经验,进来就掐人中,她还真一下子就醒过来了,醒过来就没完没了地哭,唉!也够可怜的!"

  方莹叹了口气,身子轻轻地舒展开来,好像一只冬眠复苏的动物。她缓缓地从身子底下摸出一张照片,拿在手里说:

  "她醒过来之后,就又把儿子们哄出去,然后把这个交给我。她说男人走了,就留下她一个。可她有了孩子,一个年纪轻轻的女人,带着个孩子,她在家实在活不下去了。孩子--也就是郝桐--四岁那年,她带着郝桐嫁给了四川一个三十多还穷得娶不上老婆的矿工。可没想到人那儿有这条老规矩。娶她的穷矿工先前也只知道她结过婚,可不知道她还带着孩子,本来以为不说出去谁也不知道,可在火车站一看见孩子,矿工也犯了难,好在是个老实巴交的人,好歹把她母子带回了家,跟外人说孩子是她娘家亲戚的,带过来寄养一段时间。可孩子太小不懂事,该叫妈就叫妈,改不了口啊,所以是是非非的也肯定传出去一些。她实在没法子,才把郝桐送得远远儿的去上学,一家人勒紧了裤腰带供着他,好在矿工真是个好男人,从心底里把郝桐当自己的亲儿子,郝桐考上大学,他还亲自送他去北京。说着说着她眼圈又红了,她说郝桐不知道这些,就只会在心里恨她,说不定也恨他爸。可他不该恨他们,至少不能恨老矿工。她把这张照片交给我,让我拿给郝桐,告诉郝桐他真正该恨的是这照片上的男人。说到这儿,她就又发了疯,尖声叫着:'留洋留洋!可他也要留洋!要走死人的路!他一定也给鬼迷了心窍了!这个小杂种!'我算看出来了,只要一提到郝桐的亲爹,她就要发疯。不过这回我也顾不上她了,因为这张照片儿让我也快疯了。看看吧,那上边的人是谁!"

  我从方莹手里接过照片。

  我努力让自己面不改色地坐着。可我心里早就不安得喘不过气来,就好像坐在电影院里等待着悲剧的结尾,心情忐忑得没法儿继续往下看,可又没力气抬屁股就走。毕竟悲剧没发生在我身上,它在银幕上,不会因为我的离开而变成喜剧。硬着头皮看下去,知道结尾再坏也不过如此,说不定还能找到一点点希望。

  那是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,该是在照相馆里照的半身像,照片上一男一女,十八九岁的年纪,却故意作出成年人的表情,对着镜头紧张而庄重地笑着,好像笑是一项神圣而伟大的工作。女孩儿留着长长的辫子,明亮的眼睛和柔嫩的双颊带着光彩,满脸不自然的表情遮挡不住纯朴得令人心悸的美。而她身边的男孩子,留着平整的分头,脸色黝黑,一双浓眉下隐藏着凹陷的双眼……这双眼睛怎么如此熟悉?有一股巨大的力量,好像一记重拳,在我心头重重地一击!我抬起头紧盯着方莹,紧张得透不过气来。

  她却冲我点了点头。

  我再次低头去看那照片,希望能从中找出什么破绽来否定我的猜测,也否定方莹的赞同。照片上的男生,留着茶壶盖儿似的分头,衬衫的袖子挽到胳膊肘子上,这该是六七十年代知识分子的打扮,可不难看出他根本不是读书人,那张脸虽然年轻,不见了许多的皱纹儿,腮间也丰实着不少,可那眼神里流露的憨厚,令我实在是无法怀疑。这能有错吗?这不是他是谁?这二十年前的林水生,不就是二十年后住着大房子开着宝马车的林老板?

  我猛地惊醒过来,腾地站起身:"你都告诉他了?你……你给他看照片儿了?"

  方莹浑身一抖,好像受了惊吓似的,瞪着眼睛看我,很快地,泪水布满了她那双美丽的大眼睛,她用颤抖的声音说:"我……我本来没想告诉他的!"

  "得了吧,你不想告诉他?不想告诉他干吗打电话四处找他?还说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讲?这些不是你说的?"

  我心里豁然开朗,一股怒气简直要把我顶上天了。

  "我……我只想劝他不要跟林老板在一起了。可我真的没想告诉他那么多!不然我也不会这么担心,也不会给你打电话了!"

  她尖着声音为自己辩解。

  "可你还是告诉他了!是不是也把照片给他看了?你让他怎么活下去?"

  我继续怒吼。这会儿没什么能不让我怒吼的。

  "我真的不是故意的!我那天晚上试着给他打了个电话,没想到还真打通了!他告诉我他正在LasVegas机场等着登机,马上就回旧金山。我就去机场等他,我是好心好意的!可他,居然。。。。。。居然要假装没看见我!我才不是想赖着他!我还没到嫁不出去的地步,我只不过想劝他不要去找姓林的!你说,他难道还能跟姓林的在一起吗?那是乱伦啊!你说!我难道不是为了他好吗?"她猛地抬起头来,颤抖着双肩歇斯底里地问我。

  砰地一声,我一拳锤在茶几儿上。

  她却更加的歇斯底里起来,用更尖的声音叫着:

  "你就只护着他!你们都摸着良心问问自己,自从我跟他认识,我什么时候做过对不起他的事?我是不是处处为他着想?是不是什么都替他张罗着?我算瞎眼了!他从来就没稀罕过!告诉你,我早就觉得他不对劲儿了,从来对我就是爱搭不理的,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多余!我现在算是明白了,他是什么?我呸!他是同性恋!变态!乱伦!又有谁替我想想?又有谁为我考虑考虑,这几个月,我是怎么……过来……的……"

  她趴倒在沙发上,失声恸哭起来。

  我浑身在发颤,脚底下的地板也好像在跟着一起颤。

  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,也不想多说一句话。在这里再说什么都多余。我猛地站起身,冲出屋子,跑下楼,冲进绵绵的细雨里。

  我感觉浑身像烧着了一样,可脊背又在隐隐地发寒。我仰起脸,向着天空,让更多的雨水流进我的眼睛和嘴里。天空是一片茫茫的无边无际的暗红色。我突然想起LasVegas那个老太太给桐子算的命来:

  "你以为他是,他其实不是!"

  "你的爱人,和你的家人,怎么都是K?"

  那不正是他的父亲?以为老矿工是父亲,而亲生父亲正是他的爱人--不管他自己承认不承认--林老板!

  我抬起头大声叫:"这都他妈的是什么事啊!"



  "你丫跑哪儿去了?"

  我伸手去接书包,他却闪身躲开了,他的目光也同样躲闪着我。他说:"我能不能在你家再住两天?"

  他眼睛红红的,脸上的皮肤苍白而脆弱,给人窗户纸似的一捅就能破的感觉。他身上隐隐约约透出一股子腐败的气味儿。我很想再问他一遍去哪儿了,可我忍住了没问,只点点头说:"快进来吧,洗个热水澡。"

  桐子洗澡的功夫,林老板又打电话来。

  我告诉他桐子在我家,他好像没听明白似的,大声儿问了一句:"他在哪里?"他声儿还真大,让我心里一惊。上回听他这么大声儿说话是新年时在他店里,可那会儿我也半醉着,对再大的声音也不会太敏感。可这会儿我很清醒。我只好又说一遍:"他在我家,他一切都好!"

  林老板连声说太好了太好了,竟然忘了问桐子为啥在我家。我主动说桐子回到我这里取车,我看他太累,就让他先睡一觉。等他睡醒了就让他回家。

  挂了电话,我才又想起桐子来,他洗了多半天了?刚进去的时候还是黄昏,现在天都黑透了。

  得有快俩小时了。

  水一直哗啦啦地流着。我这套廉价公寓的锅炉没多大,储存的热水连续放半个小时就光了,如果继续往下放,那就只能出凉水。我隔着门跟他说没热水了再洗会着凉的!可他并不回答我。我又催了几次,他好歹应付了一句,说水不凉,他也马上就洗完了。他鼻音很重,听上去好像已经得了重感冒。

  我跑到厨房里拧开热水龙头试了试,哪儿还有一点儿热乎气儿?我又去敲门催他,并且威胁说再不出来我就冲进去。这样又过了二十分钟,他终于走出来,衣服已经换好了,大夏天儿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,只露出领子下的一小片儿脖颈子,通紫通紫的,就跟刚刮过痧似的。

  在浴室里,我看见好几把牙刷儿扔在垃圾桶里,那本来是储藏在抽屉里备用的新牙刷,这会儿毛儿都翻着,好像被人拿去刷过炉灶。有一支还被染上淡淡的粉红色。

  我突然想到他胸口露出来的那一小片紫色的皮肤,我的心脏一下子悬了起来。

  我从地板上捡起他换下来的脏衣服,凑到鼻子跟前仔细闻了闻--他不光抽了许多烟,还喝了许多酒!就在这时,我听到大门响。我追到门口儿,他正往外走。我问他去哪儿,他头也不回,只说了一句"出去走走,一会儿就回来。"

  "我跟你一起去吧?"我问。

  "不!不用!"

  他边说边加快了脚步,一溜烟儿就从楼梯口儿消失了。我追到凉台上,可没看见他。他的小跑车还停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
  那天晚上他是凌晨两点回来的,而且又带了一身的酒味儿。我想跟他聊聊,可他似乎非常疲劳,一到家就直冲进卧室里,倒头就睡,衣服也不脱,更顾不上跟我抢沙发了。

  我替他盖好被子,关了灯,关上门。我想他的确是累了,多少小时没睡了?如果从我在LasVegas送他上飞机算起的话。

  让他好好休息吧,等明儿再问他怎么了。

  可第二天我竟然还是没机会跟他说话。早上我起床上班时他还睡着,可等我中午下班回家来,他就不见了。车也开走了,不过有几件衣服还乱扔在床边儿。我晚上下班回家做好晚饭,等他到十点,他还是没回来。我至少打了二十通电话,始终关机。这中间我又接到林老板的一个电话,问我桐子怎么还没回去。我好歹又把他搪塞过去了,可心里就越发着急起来。

  我有种特别让人不安的预感,就好像有什么严重的事情要发生了。

  这是一种少有的不安,我从小到大只感受过一次,就是校长带着片儿警到我家的那次,当时我真觉得他们是来拘捕我的。那次毕竟还是化险为夷了,可这一次呢?到底发生了什么?

  我一下子又想起LasVegas那老太太给桐子算的命来。

  这种想法让我越来越喘不过气。我从床边儿捡起一件桐子的外衣,那上面还留着不少的酒精味儿。我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地方儿,这让我心里更加紧张,连脊背上的汗毛也竖起来了。

  我赶忙冲出屋子,下楼,上车,发动引擎,向着旧金山城疾驰而去。

  礼拜一的晚上,是旧金山的酒吧最冷清的日子。

  KissFire里的人寥寥可数。音乐没有周末那么嘹亮。灯光也就显得异常的昏暗。

  我在大厅里走了两遍。舞池是空的,茶座里零散的三五桌儿人,都把脸藏在黑影里,跟特务接头儿似的窃窃私语着,不过这并没给我的搜索过程带来多少困难--只凭背影,我也能把桐子给认出来。不过大话说不得--我不是还真认错了一次吗?就是上次,也在这儿,错把Andy当成桐子了。

  不到二十分钟,我差不多把KissFire的每一个角落都走遍了。但我没找到桐子。

  可我知道他就在这里。道理很简单,刚才我进来的时候,在门口儿看见他的小跑车了。我下定决心,今儿晚上一定要把一切弄清楚。我在吧台上坐定了,跟酒保打听桐子。

  酒保是个十七八岁的黑孩子。我问了他两遍,第一遍他说不明白我说的是谁,第二遍我形容得仔细了不少,他想都不想,随口就说不知道。这让我确信他肯定知道,于是我又问了第三遍,而且是用眼睛盯住他一字一句问的。他坚持说不知道,而且有点儿要跟我急的架势。

  我真恨不得像电影里那样儿,跳起来揪住他脖领子把他按在柜台上。可别看他年纪不大,腰围至少比我粗了一扎,我怕我果真跳了起来,反而被他按在柜台上,或者干脆就踩在地板上了。我看我最好还是以静制动,别跟他动手,省得让他摸出我的底细来。让我仔细想想电影里还看到过什么,《神探亨特》《警察故事》好像都是直接把对方按在柜台上。还有没有其他的方式了?有了,硬的不行,只能来软的了。

  我从钱包里掏出一张钞票,看都没看就用手压在柜台上,心里想象着动作片的情节,眯起眼睛说:"OneBeer,keepthechange.(一杯啤酒,不用找钱)"

  那酒保一愣,吃惊地盯着我手底下的钞票,我顺着他的目光也往下一看,我这个心疼啊--怎么是张一百的?我钱包儿里有一摞二十的,只有一张一百的,怎么一掏就是它?

  可既然已经掏出来了,再收回去是不可能的,我只能面不改色地硬撑下去。

  那酒保倒了杯啤酒给我,伸手去拿那张钞票,我却并不松手,说:"Tellme,whereisthatboy?(告诉我,那个男孩儿在哪儿?)"

  酒保犹豫了一下儿,小声儿说:"TheboywentintherewithEbby。(那男孩儿跟Ebby进里面去了)"

  他边说边向着吧台后面的一扇小门瞥了一眼。

  我心里腾地一下儿差点儿冒出火来!居然又跟Ebby这混蛋勾搭上了!怪不得这两天他身上带着酒味儿,看来一直挨这儿跟Ebby混呢!

  对啦,昨天下午他在我家按门铃的时候,身上就带着酒味儿呢!难道他昨天凌晨一回到旧金山,就奔着KissFire来了?

  可他明明是要赶回去安慰林老板的,怎么又中途又转到KissFire来了?

  现在他怎么又和Ebby一起鬼鬼祟祟地躲进KissFire的内室里去了?他们能聊些什么?

  我苦思冥想而不得其解,倒是酒保打断了我的思路,他说:"Letmegocheckandseeifheisstillinthere。(让我进去看看他是不是还在里面。)"

  我这才发现,原来我的手一直按在钞票上,酒保准以为我对他的回答还不够满意。我看他简直有点儿坐立不安了。让他去也好。其实我何尝不想自己冲进去,把桐子给揪出来?

  过了十分钟,酒保还不出来,我越来越着急,在打算冲进去的时候,突然听见电话铃响。

  我心里突地一抖。因为我知道这是我的手机。

  我还是把手机拿出来了。

  可那屏幕上显示的号码儿,并非是我心中所想的号码。我不知道夏威夷的区号是多少,可我认识手机上显示的这个区号,是U大的。

  原来是方莹打来的。真奇怪,这是曾经让我再熟悉不过的号码儿,我刚才怎么竟然一下子没认出来?

  "高飞?请问郝桐在你那儿吗?"方莹客气得有点儿出奇。

  "不在。你找他有事?"

  "嗯。"方莹轻轻应了一声儿。

  "我也在找他,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?"我明知故问。

  "我……不知道……"她顿了顿,突然歇斯底里起来:"高飞,你一定要把他找到啊,我……我害怕死了,真的!"

  这前后的语气变化太剧烈,我心里猛地一抖,连忙追问:

  "怎么了到底?出什么事了?"

  "我……唉!我……我真的不是……不是……故意的!"

  她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。

  "你别哭!你快告诉我!到底怎么了?"我冲着电话吼。

  我这一吼,全酒吧的人都抬头看我。不过方莹好歹不哭了,只抽搭着鼻子说:

  "你……你能来我家一趟吗?我……我给你看样东西……"

  这时酒保终于从小屋里出来了。

  他耸耸肩告诉我,屋里的人不知何时都走了。

  那间屋子原来也是有后门儿的。我冲出酒吧,桐子的小跑车果然不见了。

  我在马路边儿上站着,没立刻走向我自己的汽车。大街上的温度很低,旧金山的夜晚总是阴冷阴冷的,不分春秋冬夏。

  好在我正浑身发热,冷冰冰的温度正好帮我降温。

  什么东西落到我鼻子尖儿上,凉凉的。我抬头往天上看,细如蛛丝的小雨正飘落下来。

  我暗自吃惊。现在是几月?八月底而已。这是加州的旱季,怎么突然就下起雨了?我到湾区三年了,这还是头一回在八九月遇上雨。

  雨好像玩儿捉迷藏的小孩子,在被我发现之后,就撒着欢儿地越下越大了。

  冰凉的雨滴陆陆续续落在我的额头上,脸上,还有后脖颈子上。这下儿我彻底清爽了。

  我决定立刻到方莹家去一趟。

  不能不承认,我心里有点儿忐忑,因为我不知道她要给我看什么。我甚至开始怀疑她要给我看的东西跟我也有关系。我想不出我有什么事情可以作为把柄。可桐子呢?他难道就有吗?又能是什么呢?



  一个小时之后,夜里十二点。我独自驾驶着我的旧本田车,奔驰在南加州了无人烟的沙漠上。

  大约八九个小时之前,我的车也曾经过这里。那会儿太阳还很高,周围光秃秃的山都发出红色耀眼的光芒,把桐子的脸也映得红扑扑的,好像在Q大的运动会上他刚跑完长跑的样子。

  可现在,车里只有我一个。我的车速是一百五十公里每小时,可这并没有什么意义,因为四周已变作一片无边无际的漆黑,除了天上的星星,再也找不到其他的参照系了。我的车灯照亮了前方不长不短的一段路面,好像吊在驴子眼前的胡萝卜,永远不会消失,却永远也追不上。

  天上的确有很多星。我从没见过那么多星,即便在S大后面的小山上,在夏末秋初的夜晚,也见不到那么多星。所以这孤独的旅程毕竟还是有些看头的。只可惜桐子不在身边,他也就错过这些星了。

  不过那也不一定。

  他这会儿正在天上飞呢。如果他恰巧坐在窗口,恰巧又把小窗板拉开了,窗外也会有许多星,而且说不定更多,更明亮。其实,他的路在他自己脚下,早就不需要我的帮助了。就好像这些星,有没有我,它们都依旧挂在天上,只需他抬头,就能看见它们。

  更何况,他的运气也未必像他想的那么糟糕。比如刚才在机场,本来过了十点,就再也没有返回旧金山的航班了,可偏巧今晚有一趟航班晚点了,而且偏巧航班上还有不少空位。再过一个多小时,他就会到达旧金山。可那么晚了,谁又能去机场接他呢?林老板的店里一团糟,恐怕他是没时间了。而且桐子根本不许我告诉林老板他正坐着飞机往回赶。

  瞧瞧,我又开始瞎操心了。即便是自己叫出租车,也只不过三四十美元的车费而已。的确,打车不是穷学生的选择,可他已经不是穷学生了。

  当然,东升酒家着了火。那肯定是不幸的意外。不过据桐子说林老板买了火灾保险,而且据说也没什么人员伤亡,那还能有什么大问题呢?

  而且因为这场火灾,桐子好像丝毫也不再犹豫了。看他刚才心急火燎往机场赶的架势吧。

  好在他早跟我说过,他根本不记得昨晚曾经梦游到凉台上;好在我想我比他更清楚,他现在心里到底想要什么。我不是还自作主张地邀请林老板飞到赌城来了?

  所以我干吗还要去想这件事呢?

  我腾出一只手,摸着自己的大腿,好像那样就能让我不再去想桐子,让我不再觉得,独自在漆黑的沙漠里高速行驶是一件非常寂寞无聊的事。

  我却突然就摸到裤兜里的手机了。

  它都沉睡两天了。那上面至少有一条留言,我还没听过。

  天上突然划过一颗流星,这让我心里动了动。其实这有什么可值得心惊胆战的?流星再多,也掉不到我的脑袋上。

  如果果真掉上了,那叫点儿正,比中六合彩都正。

  可如果真掉上了,有些事总要先知道。

  于是我把手机从兜儿里掏出来--系着保险带开车的时候,这还真不是一件容易事。要不是牛仔裤结实,裤兜儿就有撕破的危险。

  手机终于被我捏在手里了。它表面很光滑,带着我的体温,还有点儿潮,好像它也会出汗似的。

  于是,以一百五十公里每小时的速度飞奔着,我听到那个留言。

  留言是这样的:

  "飞,我知道昨晚我看上去糟透了,你一定把我当成酒鬼了。可你不知道,今天早晨我醒过来,当我看见你的字条,我简直更糟,比全世界最糟糕的酒鬼还糟!我想了很久,所以还是决定给你留言。我想告诉你,昨晚我真得很妒嫉,妒嫉那个使你拒绝我的男孩。但妒嫉是错误的,为此我向你道歉……"

  他沉默了片刻,继续说:"现在是下午三点,我正要去机场。我会把我们两个人的机票都带去。也许在最后一刻,你会……"

  他又停了停。然后叹了口气说:"我知道你不会来的。希望你和你的朋友愉快!"

  这次他沉默了很久,我能听见他的呼吸正渐渐急促起来。

  突然,他的呼吸声消失了,电话里是死一样的沉寂。过了不知多久,我突然听见他用很小很模糊的声音说:

  "Iwillmissyou...(我会想念你)"

  最后一个音节还没发完呢,录音就被掐断了。

  这次是真的结束了。

  我没来由的一阵子心酸。我突然有股冲动,想立刻给他打个电话。

  可又一转念,有什么好解释的?难道他说的有错么?

  我突然感觉惭愧了,有点儿无地自容。

  我机械地把手机丢在旁边的座椅上。

  我突然觉得困。困得要命,好像七天七夜没睡觉了。

  可脑子里的某个部位又分明清醒起来,特别清醒,就好像刚刚睡醒,刚刚走出一个漫长的梦境。

  我把汽车音响的音量开得震耳欲聋,并跟着音乐摇动肩膀,车顶仿佛有许多无形的线,正拉住我的胳膊和手臂,我其实就是个木偶,被这许多根线拉着运动。

  我使劲儿往天上看,想找到些活动的东西。可流星早就不见了。

  那许许多多的星星,都仿佛被嵌在漆黑的天幕上,一动也不能动。

  等我开回湾区的时候,天已经大亮了。

  我简直不记得天是怎么亮的,因为我脑子里一直混混沌沌的。只是在某个时刻,我突然就感觉到明亮刺眼的阳光让我几乎睁不开眼睛。那一刻,我惊讶地意识到,原来天已经大亮了。也就是从那一刻起,我突然之间竟然不觉得困了,好像刚刚打了个盹儿,虽然时间不长,却效率极高,一下子把所有的疲惫都甩掉了。

  而且我突然发现,我竟然已经开到旧金山城了。

  也就是说,我已经错过了自己家的出口儿,错过了好几十英里。

  干脆去东升酒家看看吧。

  我在酒家的大门口看见林老板,他跟七天七夜没睡觉似的,眼睛血红血红的,两手插着腰站着,看着紧闭的大门发呆。

  大门上挂着巨大的停业牌子。

  从外面倒看不出什么燃烧过的痕迹,可空气里隐约还残留着一点焦糊的气味儿。我把车随便在路边儿停了,走过去跟他打招呼。

  他还像往常一样地笑,可那笑容已经彻底变形了,如果说他以往的笑容还算笑容的话,那现在充其量就是一些纹路,好像老树树皮上的纹路,奇形怪状的,却不具备任何意义。

  我问他情况如何,他说火是从厨房里烧起来的,损失不小,所幸没有人员伤亡。

  我问那什么时候能再营业?他说要等很久了,重新装修需要资金,火灾保险不会立刻到位,还要接受警察局和保险公司的进一步调查。

  说到这里,他突然想起了什么,向我身后看了看说:"阿桐呢?他没有和你一起回来?"

  我心里大吃一惊:"他昨天夜里坐飞机回来的,您没见着他?"

  "没有啊!我没有看到他啊!这……这……"林老板突然间亢奋起来,慌得说不出话了。

  "您别急,千万别急,他不会有事的,让我给他打个电话……"

  可桐子的手机已经关机了。

  我心里也慌,但林老板的状况比我糟糕一百倍。他虚弱得好像一根被折了根儿的芦苇,吹口气儿就能倒似的。

  我临时编了个瞎话儿,告诉林老板桐子说过学校里有事要处理,所以可能一大早就去学校了。我把我的手机号码留给他,让他赶快回家,说不定现在桐子已经回家了,如果是这样,就打电话告诉我。

  我知道我有多么语无伦次,前后矛盾,可林老板却也信了,他捣蒜似地点着头,忙不迭地说:"是啊是啊,那我还是马上回家去吧!"

  林老板来不及道别,扭头疾走,脚下生风,却有点儿重心不稳,好像一只直立行走的大虾,跌跌撞撞地远去了。

  我也调头钻进车里,心里火急火急的,可想不出该去哪儿找桐子。我打电话到机场,得知昨晚那趟从LasVegas飞回来的航班什么事都没出,凌晨一点就安全抵达旧金山了。

  我刚挂了电话,立刻就接到林老板打来的电话。他说他刚到家,并没发现郝桐,也完全没有发现他回过家的迹象。

  我安慰他说,飞机没出事,也没有任何乘客出意外,桐子的手机可能又没电了,说不定一会儿就会回家,我让他耐心在家等着,或者干脆自己先吃点儿东西睡一觉,不是昨晚忙活了一整宿吗?

  林老板将信将疑地挂了电话。我却真的没了注意,只有慢慢儿地把车往家开,心里指望着能在家门口儿看见桐子。可那只是指望,我的指望向来没多少成为现实。桐子的小跑车还停在公寓门口,一点儿也没挪动过地方儿。"夏威夷地摊儿"还摊在客厅里,卧室里床也没收拾,乱七八糟地让人产生一种错觉,觉得那堆被子里应该还带着热乎气儿。

  我顾不上脱衣服,一头拱进被子里,闻到一股陌生的高级香水儿和烟草的气味儿。就在这时,疲倦和瞌睡好像洪水般决堤而来,我的大脑拼命挣扎了两下儿,努力去想--想什么呢?只觉得心里还揣着事,可实在是没精神琢磨了,越努力想意识就越不清晰,就好像大雨落在窗玻璃上,不消几秒钟时间,窗外的风景就彻底变成模糊一片。

  不知睡了多久,我被一种清脆的声音吵醒了。它不厌其烦地响了一遍又一遍,让我先想到了手机。可当我一骨碌爬下床,好不容易把手机从衣兜儿里掏出来以后,才发现那不是手机的铃声。它并不如我在梦中听到的那么连续和紧凑,而是有点儿心不在焉的,每隔几秒才响一下。我终于明白过来,跳下床奔跑着去开门,光着脚,因为我顾不得找拖鞋在哪儿。

  桐子站在门外。他提着鼓鼓囊囊的背包,就跟昨晚在LasVegas的机场和我道别时一样。



  我们没吃Paris的自助餐,只在麦当劳里凑合了一顿了事。

  吃完饭,我们急急火火地赶回旅馆。桐子好像有点儿坐立不安的。我问他怎么了,他说刚刚输了钱心里不服气。我说那干脆再回去赌,反正林老板至少还要一两个小时才能到,再说大家都有手机,不会联系不上。

  桐子白了我一眼说:干嘛要跟他联系上?走吧,非把今天输的都赢回来!

  我随他逞能,我看着好玩儿。

  于是我们又回到Paris。可这回他兴致显然低了不少,心思好像在十万八千里之外。我跟着他东晃晃西晃晃,小腿肚子有点儿发酸,我说你丫到底赌不赌?他理直气壮地回答:赌呀!说着就凑到一桌儿21点儿前站定了,认认真真看着牌桌儿。可那桌子的所有座位都坐满了,并没有空地方。我说你丫真想玩儿,干吗不找个有空的桌子?

  桐子没理我。正在这时,坐在他跟前的中年人叹了口气起身走了。看那架势是输了不少。我推了推桐子的肩膀让他坐下去,他有点儿犹豫,突然有个小个子的白人老太太凑上来,拍拍桐子的肩膀儿说:

  "MayI??(可以吗?)"

  这白人老太太瘦得出奇,皮包着骨头,鼻子上架着巨型的老花镜,镜片儿后面俩眼珠子好像比鸡蛋还大。

  桐子索性闪身。老太太嘻嘻笑着坐下去,颤颤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筹码儿,全部堆在下注的小圆圈儿里。

  这得有好几百刀,一次就全压上了。我跟桐子都把眼睛睁大了。老太太却好像后脑勺长了眼睛,回头冲我们一笑,露出一双白得出奇的门牙,颤悠着下巴慢条斯理儿地说:

  "别担心,我输不了!"

  庄家开始发牌。老太太拿到一张K,又回头冲我们挤了挤眼。

  第二张是红桃五。凑起来是十五。庄稼亮出来的竟然也是一张K!我和桐子对视一眼--看来老太太形势不妙!

  老太太却仍面带微笑,好像画像上印的人,就算画纸烧着了,她也不会着急。

  在老太太前边儿的两位赌客都要求添牌,结果都暴了。

  老太太示意庄家添牌。一张A,又是一张A!一挥手,不再要了,动作果断至极。

  不过才十七点。哪儿来这么大把握呢?

  庄家亮了牌,另一张是也是五,一共十五点儿。庄家按规矩又抓一张。是张七!庄家爆了。我跟桐子同时低声惊叹,老太太却仍不动声色,保持着同样的微笑,慢慢儿地把大把的筹码都收起来,哆哆嗦嗦地站起身,对桐子说:

  "现在轮到你了。"

  桐子摇摇头。我想他心思根本就没在这上头。我倒是对老太太有点儿兴趣,我问她:"您运气这么好,干吗不玩儿了?"

  老太太笑道:"这跟运气无关,是眼光。"说罢冲我眨眨眼,问道:"你不想玩吗?"

  我笑道:"您不是说靠的不是运气而是眼光吗?您的眼光一定告诉您不要再玩儿了,那么我为什么要再去无谓地冒险呢?"

  老太太哈哈一笑,刚才还跟鸡蛋似的眼睛,这会儿拉成了两条长长的缝儿,几乎一直伸到太阳穴了:"聪明的年轻人!这么说你是相信我的眼光了?"

  "我最好相信。您不是刚赢了一百块吗?"

  "好,那还想相信我一回吗?让我告诉你以后将要发生的事吧?"

  老太太伸手到提包里一摸,立刻摸出一副扑克牌来,动作熟练极了。

  我明白了,她是专门给人算命的。这让我有点儿失望,立刻对她信心大减。我问她:

  "您是吉普赛人?"

  "哈哈!年轻人,不是只有吉普赛人才会用纸牌算命的。我和他们不同,我用普通的纸牌。"

  我猜她是Psychic。电视里常看见这种广告,一个披头散发神神叨叨的女人,信誓旦旦地玩弄纸牌。画外音是各种认识吹嘘她算得有多灵,鼓励大家都拿起电话,别心疼一分钟两块九毛九的电话费,让她给指点前程。

  我还以为他们都只在电视上或者电话里出现,没想到今儿在赌馆里遇上真人了。当然这想法也很幼稚,就跟小时候认为黄瓜和茄子都是在菜市场里长出来的一样。

  我看她并非世外高人,只不过是拉着客户做小生意的。我耸耸肩说:"可我并不想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。"

  "没关系的,年轻人。我也不想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。"她又冲我挤了挤眼,转而对着桐子说:"你呢?我的孩子?算一次只收十美元。"

  桐子有点儿犹豫。我知道他要"思考人生",可也别寄托在这种东西上。我偷偷儿捅了捅他的后腰,他却一点儿反应都没有。

  "来吧!我的孩子,算算吧,没坏处的。"

  老太太微笑着鼓励桐子。也难怪,桐子的眼睛正闪闪发亮。

  桐子终于冲老太太点点头:"好吧!干吗不呢?"

  虽说命运这东西就是因为事先猜不透才有意思,可我倒要看看老太太能算出什么。所以我什么也没说,就巴巴地跟着他们找个长椅坐定了。

  老太太递过牌来,对桐子说:"洗牌吧,三遍,我的孩子。"

  那副牌看上去很普通,而且很旧,摸起来一定很涩。桐子一看就是从没摸过牌的人,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洗牌,所以只好随便插插完事。

  老太太从桐子手里接过牌,在手掌中摊开了,对桐子说:"这游戏简单得很,你只需抽出三张牌,不过抽的时候不要看!"

  桐子照办了。老太太接过那三张牌,拿起一张,背面朝上,对桐子说:"我的孩子,这一张是你的前半生。现在请你告诉我,它是黑色还是红色?别急着回答,先闭上眼,仔细回忆一下你的童年,还有你的家人。"

  桐子闭眼想了想说:"黑色。"

  老太太问:"你肯定吗?"

  桐子肯定地点点头:"黑色,我肯定!"

  其实我也猜他会说黑色。他的童年,还能是什么颜色呢?

  老太太翻开牌,却是一张方片K。

  "哦?是个秘密。你的前半生藏着一个秘密!"

  "什么秘密?"桐子追问道。

  "这我看不出来,真抱歉!"老太太盯着扑克牌皱着眉头说,"好像……和你家里的男人有关系,你以为他是,可他不是……"

  我觉得她有点儿语无伦次。算命的都是靠着把实在事说玄乎,把明白人说晕。我看她也不例外。不过被算的人往往就身在此山中,不识真面目了,所以难怪他一脸认真地追问:

  "谁?是什么?"

  "这我可就真的不知道了。这张牌就告诉我这么多。"老太太耸耸肩,抽出第二张牌,神秘兮兮的冲着桐子眨眨眼说,"这一张说的是你的爱人。"

  我偷偷看一眼桐子,他却始终低头看着老太太,并没有抬头看我,他的脸通红着,他飞快地说:"我没有爱人。"

  老太太却郑重其事地对桐子说:"真的吗?我的孩子,别急着回答,像刚才一样,让我们闭上眼睛,仔细地想一想,好吗?想好了再告诉我,这张牌是黑色还是红色?"

  桐子再次闭上眼。这回他用了不少时间,眉间也出了细细的竖纹儿,好像实在是难以取决。

  这回我还真猜不出他想说什么颜色。

  "黑色!"

  我突然听见桐子说。我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张脸,黑黑瘦瘦,布满皱纹儿,带着永恒的微笑。

  我把目光投向桐子。他却突然摇头说:"不,也许不是黑的。"

  老太太看了看桐子,叹了口气,什么也没说,就把牌翻过来,却正是一张黑桃K!

  "怎么都是K?"

  老太太满脸诧异。

  "您是什么意思?"桐子问。

  "你的爱人和你的家人,竟然都是K,这很奇怪呢!"老太太皱眉盯着两张K自言自语。

  "算了,咱们还是来看看这最后一张牌吧,那将是你的未来。"老太太用闪闪发亮的尖指甲点着最后一张扣着的牌,"说吧,我的孩子,你觉得这最后一张牌,是什么颜色的呢?"

  "黑色的!"

  "你肯定吗?"

  桐子一边儿嘴角儿吊了吊,自嘲地笑了:"肯定是黑色的,呵,而且是草花儿!"

  打过桥牌的人都知道,草花儿是最低级的花色。我在上大学的时候打过桥牌。桐子虽看不起当年宿舍里盛行过的任何娱乐活动,却惟独对桥牌表示尊重,好像它是能上电视的高雅活动,就不再是扑克牌游戏了。所以他对桥牌的规则还略有了解。

  我早猜到他会说草花儿。可他的生活哪儿有那么不顺利?

  "你肯定吗?"

  老太太又问了一遍。

  桐子点了点头。

  老太太却微笑着摇头道:"我的孩子,要自信些!我猜,那一定是张红桃!"

  老太太边说边缓缓地翻开牌。竟然不是草花,也不是红桃。而是一张--Joker(鬼)。

  "哦!老天!一个玩笑?这怎么可能呢?未来怎么可能是个玩笑呢?"

  老太太一个劲儿地摇头,好像要甩掉头顶儿的落叶似的。

  桐子却笑得更夸张了。他扭头看着我说:"知道了吧?我就这命!"

  我小声儿用中国话回答他:"不就是几张纸牌吗,都是随机的,都能算出来抽到每张牌的几率有多少!"

  我边说边拿出钱包儿,掏出十块钱递给老太太,然后说了声ThankYou!(谢谢)

  可她并不接那钞票,只颤颤悠悠地把纸牌收进书包里,边收边说着:"哦!NoNo!就是游戏而已,不要钱,这次算了。"

  然后她又转向桐子:"孩子,别太认真了。人生本来也就是游戏而已,一切都是一场梦,别让梦蒙了你的眼睛!"

  这老太太,竟然还装模作样地认起真了。我又说了一遍ThankYou,盼着她快点儿走。

  她却突然闭嘴,扭头看着我。眼镜片儿后面那一双鸡蛋眼睛,好像要冲出来钻进我脑子里。

  我跟她对视了一秒钟。她突然微微一笑,说:"年轻人,你也一样。"

  "Ibegyouparden?(能请您再重复一遍吗?)"我还真有点儿不确定她说了什么。

  "我说你也一样。不要让梦蒙了你的眼睛!"

  她冲我挤挤眼,一转身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  "这老太太,整个儿一跳大神儿的!"我总得找点儿话说。什么梦不梦的,我可没兴致去想这些。

  "真是个神神叨叨的老太太。"桐子也笑着说,目光还一直跟着老太太的背影,半天没收回来。

  我拉起他的胳膊:"甭胡思乱想了,没时间了,人都快到了!"

  桐子身上叮铃铃地响。他甩开我的手,从兜儿里掏出手机。

  我说:"看!到了不是?"

  他没理我,自顾自地用脊背对着我接电话。

  可没说两句呢,他猛地转过身,脸上变了颜色:"他今晚来不了了!馆子失火了!我……我得赶快回去!我们这就走吧?不!还是你送我去机场吧,那样更快。今晚还有航班么?"

  看着桐子飞速冲进候机厅的一刻,我更加相信我的决定是正确的。我猜他脑子里现在根本没别的事情,有的就只是林老板和他的饭馆儿。我真不知道应该为他高兴,还是应该为自己高兴。



  Las Vegas的确是一座神奇的城市。

  不论是街道,还是饭店,都豪华得让人睁不开眼睛。

  这里每座赌馆都有个主题。比如艾菲尔铁塔下面的Paris赌馆,算是赌城里规模最大的。饭店的大堂就像好莱坞的摄影棚,搭出了巴黎的街景,地面铺着古老的青砖,头顶还有一片人造的蓝天,打着背光,虽蓝却不很亮,看上去有点儿像清晨四五点的光景。

  不过别以为我会订这家饭店,我没那么多钱。人都说Las Vegas住宿便宜,但绝不是在周末,即便周末也有便宜的,也绝不是提前一天能预定得到的。

  不过我们订的旅馆就在Paris饭店的旁边儿。虽说是一家小汽车旅馆,可每晚也要一百多美元。这是我在网上搜了好久才找到的。

  我们停好车,把行李往房间里一丢,就急急忙忙地找地方赌博。

  Las Vegas是个遍地是赌场的地方,只要是饭店,不论大小都有赌博设施,就连快餐店和超市也在门口儿放着***,付款之后找回来的零钱立刻就能派上用场。

  我们大老远跑来的,当然不能屈尊于不起眼儿的小赌馆。我们一头钻进Paris饭店。好家伙!眼前铺天盖地整个一赌博的海洋。

  随便往哪儿看,绝没有看不见***或者牌桌的地方;就算把耳朵堵上,也绝不会听不见哗啦啦拉的钱币掉落的声音。我活了快三十年,去过好莱坞也去过华尔街,可直到这一刻,我才真正理解,这纸醉金迷是什么意思。穿着超短裙的小姐们,捧着托盘儿在各种赌博设施中像鱼一样穿梭着,不是普通的鱼,是光鲜耀眼的美人鱼,脸上永远都挂着甜蜜的微笑。这突然又让我想起那海怪的故事了。不知为何,每次想起那个故事,我总有一种朦朦胧胧的真实感,就好像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或者见到一个完全陌生的人,却总觉得眼熟,在哪儿见过,好像是梦里,又比梦里更真切,更可靠似的。

  这种感觉还真的有点儿不吉利。

  所以那些穿梭的"美人鱼"也让我觉得有点儿不吉利。

  桐子却显得有点儿迫不及待。

  我说你丫真要赌?他说当然了,不然干吗来了?我说你有多少钱呀就赌?他拍拍口袋说:"没多少钱,不过管它呢,好好玩吧。"他话没说完,就加快了脚步,直奔一个围满人的轮盘赌的桌子走过去,把我丢在身后了。

  我自己慢慢走着,看着他的背影迅速混进那团花花绿绿的人群里。我还真的越发的不认识他了。要搁半年前,他一准儿对赌博这种事嗤之以鼻。才短短半年而已!我和他认识八年了!怎么说变就变了?可不管变还是不变,他昨晚在凉台上跟我说那些话,又到底是什么意思呢?

  我边看着他赌钱边胡思乱想,时不时还得扼杀一些不着边际的想法。这样反反复复地扼杀来扼杀去,我越发觉得意兴阑珊了。其实此刻,我早没路上那种自由翱翔的感觉了,不知为什么,真到了Las Vegas,我反倒觉得自己是一只在沙漠上空迷了路的鸟儿,不知该往哪儿飞了。

  突然之间,桐子狠命地一拍我肩膀儿,大叫着说中啦!我来不及看明白具体怎么中了,反正庄家正把一堆花花绿绿的筹码推到他面前。我说你丫发财了,啥时候请我吃饭啊?他说再等等再等等,我手气正旺呢,一会儿就去。我说那好,你丫继续发,我先到周围转转。

  我在Paris里四处转了转,除了赌场,还有不少名贵的专卖店,珠光宝气的,可那更跟我没什么关系。正好是晚饭时间,自助餐厅前排起了等座儿的长龙。这里的自助餐也是出了名的,三十美元一个人,免费的香槟酒,差不多能尝尽各种法式大餐的名堂了。美食的香味儿正源源不断地从队伍的尽头冒出来,这儿也不是我这种饥肠辘辘的人能久留的地方。

  我扭头走出饭店,在马路上随便蹓跶了蹓跶,不知不觉地,又走回自己的汽车旁边儿了。

  我索性打开车门,斜倒在后座儿上,打算闭目养会儿神。可我还没合上眼睛呢,突然就听见手机的铃声儿。我四处找了半天,终于从座椅底下把桐子的手机给捡出来。手机上显示的号码是旧金山的,我想了想,决定还是替他接。

  林老板显然有点儿吃惊。他问你是谁?我说我是高飞,林老板您不记得我啦?他立刻客气起来,嘿嘿笑着说:"原来是你啊,记得记得!呵呵,我还以为是郝桐呢!"

  林老板又继续笑了笑,那笑声有点儿像抒情歌的结尾,婉转而忧郁,而且有点儿依依不舍,我连忙赶在那笑声结束前说:"郝桐没在我边儿上,您有事吗?"

  林老板说:"我没什么急事啦,就是那个荒(方)莹,打电话来,说有急事找他。"

  我惊讶道:"方莹她已经回美国来了?"

  "她不在美国么?"他反问。

  "不在啊,她前一段儿回国探亲了,您不知道?"

  "哦!我可不知道。"林老板好像有点儿不开心,"缓(反)正她打电话到家里找郝桐说有急事,我就把郝桐的手机号码给她了,让她直接打给郝桐吧。你见到郝桐,帮我转告一声。"

  "好的林叔儿,您放心我告诉他。"

  话好像都说完了,可林老板还在电话那边儿磨叽。我等了他两秒,他果然问:"你们在哪里?"

  我回答LasVegas。我没觉得有什么可隐藏的。而且凭我的直觉,桐子也会想让他知道--这想法让我没来由的有点儿失落。可没想到,林老板听到我的话,竟然一下子提高了嗓门,愤愤地说:"原来还是去啦!还说没跟我赌气!我的确很忙,可那也是没办画(法),他怎么不民白(明白)呢?这么……任性!"

  "哦?您是说,本来您要跟他来的?"

  "是啊!"他说,"唉!也怪我。生意太忙,根本没时间关心他,本来说好这微看(weekend周末)一起出去赌城玩的,可突然领班病了,叫我哪里走得开?"

  我这才明白,原来这趟旅行是早就规划好的。桐子知道,林老板知道,东升酒家的女领班也知道。只有我不知道。而我却把着方向盘,把我的老本田车开出两三百英里,还觉得自己像只自由的鸟儿。

  要不说呢,再聪明的鸟儿,也斗不过猎人。更何况是一只笨鸟儿。根本没人稀罕猎你,就上赶着往人网里钻了。

  我深深吸了口气,暗自把浑身的肌肉绷紧了,垂死地把肚子里那股子不舒坦给扼杀了,就好像闹肚子的人要扼杀大肠的运动。

  我说:"林叔您别生气,他可能也不光是为了这件事。他爸不是去世了吗?是我拉着他出来散散心的。"

  "他爸爸去世了?什么时候的事情?"林老板忙问。

  "他没告诉过您?"

  "没有啊!唉!为什么不跟我说呢?我若是知道,就算把饭店关门两天,也要陪他出去散心啊!"林老板的声音从肚子深处轰隆隆地滚出来,虽然隔了好几百英里,可他那副捶胸顿足的懊悔样子,已然活生生地在我眼前了。

  一个在这里赌气,另一个在七百英里以外懊恼。桐子本来就是个喜欢跟自己较劲的人,他钻过的牛角尖儿还少么?也许真像他昨晚所说,他在思考人生,他甚至想到要离开林老板,可那只不过是赌气耍小性子罢了。他要的是什么?他不是从小就想要一个家,和一个能像父亲一样疼爱他的人么?

  其实他昨晚那番话,压根儿就跟我没什么关系。

  而我呢,充其量,是他真正的哥们。以前是,现在就更是。这关系再单纯不过了,可我却一个人傻呵呵地自作多情!

  我恍然大悟,好像手术台上的病人,麻醉剂突然失了效,心尖儿的伤口刀割似的疼。

  一瞬间,我替桐子做了个决定。也许又是自作多情,可我觉得这没什么错儿。我说:"不然,您今晚飞过来?"

  "哦?好啊好啊!晚上有没有航班呢?"林老板好像发现了新大陆似的,恨不得立刻就插上一双翅膀飞过来。

  "有啊,准有!从旧金山每天都有好多趟到LasVegas的飞机,只不过这会儿买票,价格不一定便宜。"

  "是哦!会有多贵呢?"

  林老板突然犹豫起来。我试探着回答:

  "买当天的票,恐怕至少要三四百吧?"

  "哈!那没问题没问题!我还以为要上千呢!哈哈!"

  林老板释怀。看来,他还赶不上美国的老农--就跟从来没坐过飞机也没买过飞机票似的。

  电话讲完了。我抬手看看表,晚上八点,酷热的空气跟影子似的要与这赌城共存亡。天黑透了,马路上尽是飞驰而过的车灯,汇聚成了河流,穿梭于耀眼的霓虹之中,美丽却有些凌乱。

  我又拿出桐子的手机摆弄。在上面果然看见好几个未接电话,都是从方莹的住处打来的。

  看来她果然已经从中国回来了。可她找桐子又能有什么急事呢?

  我拿着桐子的手机,走回Paris去找桐子。

  他还坐在轮盘赌的桌子前,可他面前的筹码儿已经所剩无几。我拍拍他的肩膀儿,他有点儿不情愿,可毕竟还是跟着我挤出来了。

  我说:"你丫别愁眉苦脸的,一会儿就见着心上人了!"

  "什么?"他把眼睛睁圆了看我,好象我说的是阿拉伯语。

  我从兜里掏出他的手机晃了晃说:"还不给我发工资?给你当了半天秘书!"

  桐子一把夺过手机:"你这不是多管闲事吗?你再给他打个电话,叫他别来!"

  "你以为我吃饱了撑的?是人自己主动要来的,我拦都拦不住!"

  桐子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儿,好像他并不在乎似的。

  我又补充了一句:"他这会儿就该到机场了,就买今儿晚上的票,再贵也不心疼啊。"说到这儿的时候我有点儿心虚--要真是一千块一张票,他还来不来?

  "你真希望他来?"

  桐子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。我的心却咯噔一下儿,难道。。。。。。难道我刚才说服林老板来LasVegas的决定是错的?难道桐子昨夜确有别的打算?难道这么多年,他都一直像我一样,有话说不出?

  可我硬着嘴说:"他来不来,关我屁事啊?"

  桐子冷笑了一声儿,淡淡道:"是,是没什么关系。"

  我差点儿没冲上去揪住他脖领子,可不远处就有巡逻的保安在盯着我,所以我努力克制着自己,尽量不动声色地问:"你什么意思?"

  "我。。。。。。我也不知道。。。。。。"他却突然皱起眉,低下头,两眼充满了迷茫。

  我也有点儿迷糊了。难道他左右为难,难以取舍?可他的自尊心呢?他的哥们呢?他新找到的家呢?

  于是我问:"你到底想不想让他来?"

  "切!爱来不来!"

  桐子小声儿嘟囔了一句,眼睛转向一侧,眼角却流露出一丝光,虽稍纵即逝,可还是把他出卖了。

  我终于知道在他心里谁重谁轻了。这个傻瓜,我恐怕比他自己知道的还清楚!我随口道:"赌场失意,情场得意啊!"

  他使劲儿给了我一拳。他说:"你不是饿了吗?饿了还这么贫!"

  他这一拳打的,我心里可真疼。不过挺轻松的。还从来没这么轻松过。

  我想我的决定没错。我现在不觉得要迷路了,Las Vegas竟然是我的幸运之城。



  第二天早上九点整,我们坐上我的本田车,向着赌城LasVegas出发。

  不到七点我就爬起来了。不是硬起的,一直就没怎么睡。不知是沙发太软还是怎么着,反正一整夜我就没怎么合眼,桐子那句话一直在我脑子里绕滕--他说:我要是不回去了,你说会怎么样?

  回想起昨夜的凉台,好像是场梦,不大真切似的,因为印象中四周过于安静,而月光又过于皎洁。可我心里的确还残留着点儿什么,好像是朵小火苗子,忽明忽暗,却足以令我不安了。

  桐子比我起得晚,可不到八点也起了。大概是为了这趟行程,又或者心里也惦记着什么事情。

  桐子本来提议开他的小跑车,我坚持说出门在外开辆破车更安全。他继而要求把方向盘,也被我制止了。我说你还没睡够呢,继续睡吧,等我累了你再换我。结果车没开出硅谷,他果然头倚着靠背睡着了。

  我把车缓缓地停在高速公路边儿上的临时停车带,轻轻把他的座椅放倒了,好让他睡得舒服点儿,他睁了睁眼可立刻又睡了回去,好像脑子根本就没醒过来。看来他这段日子是习惯睡懒觉了,一下子早起还真不习惯。

  说也怪了,我昨夜也没怎么睡,可现在一点儿也不困,心脏反倒比平时跳得欢快,脑子像水洗的一样清亮。

  今天天气好得不得了。不是那种万里无云的蓝天,那在加州的旱季一点儿也不稀罕。天上确实晴得透亮,可同时又飘着许多蓬松的云,不像棉花,因为棉花没那么松,没那么白。可也不能说成是棉花糖,因为棉花糖没那么纯,没那么淡。如果这云彩也能取下一朵来尝尝,那它一准儿是凉凉的,爽爽的,不带一丝其他的杂味儿。就在这些白云的衬托下,远处的山,近处的桃林,桃林边上开阔的草原,还有那些正在草原上遛弯儿的牛,全都显得那么悠闲自得,清清爽爽得仿佛水粉画画在半透明的丝绢上。

  我扭头看看桐子,他正斜着脑袋睡得不省人事。这有点儿可惜,可我不忍心把他叫醒了。让他好好睡吧,这只不过是小小的一点儿美中不足。毕竟他就在我身边儿,或者说,我就在他身边儿,而且这车里再无他人了,就连这高速公路上也看不见几辆车子,我们正以每小时一百五十公里的时速飞驰呢,超速四十公里,可这一点儿不让我担心,只让我觉得自己自由,自由得好像一只身心健康的鸟儿,在这青山绿水中翱翔着。可我要往哪儿飞呢?LasVegas!那可是一座纸醉金迷的城市,一座腐败得不能再腐败的城市。可腐败是什么意思?用公家的定义,那是营私舞弊;可用我区区小老百姓的定义,那不就是浪漫么?

  所以我干脆就随他在我身边儿睡得不省人事。我自己开我的车,保持着我的良好心情,看太阳慢慢儿地爬高,看白云也慢慢儿地跟着升高,这是一幅绝佳的周末美景,发生之前令人向往,发生以后令人怀念,发生时则令人希望它永远不要结束。

  然而这幅美景并没持续多久,桐子手机急促的铃声儿很快就把他从梦里吵醒,也把我从这夏末秋初的自由里吵醒了。

  这回我没当那是我的手机。因为我的手机还关着机,从昨天早上就关机,一直关到现在。其实不是一直,临出门儿的时候我偷偷开了一次机,小心翼翼地好像手机正在睡觉,若是不小心把它惊醒了,弄不好会被它咬一口。

  我发现手机上多了一条儿留言。

  可我没来得及听。因为当时桐子正背着书包从屋里走出来。

  桐子从椅子上坐起来,抓跳蚤似的把手机从衣兜里掏出来,可铃声比跳蚤跑得还快,这会儿已经没影儿了。

  我问他是不是林老板打来的,他点点头,然后就举着手机发了会儿呆。

  他是不是在犹豫是否打回去呢?

  他是个喜欢犹豫的人,以前我常替他做主,可现在我没法儿替他拿主意,我就好像等待着法官宣判的罪犯,想为自己辩解,又怕说多了反而不利。我偷看法官的表情,可又一点儿猜不出他心里想些什么了。

  于是我鼓足了勇气,问道:"昨晚上睡得好吗?"

  "挺好的。"他说。

  "是吗?可你丫夜游来着。"我攥紧了方向盘,手心儿微微地出汗。

  "我游到哪儿了?"

  "凉台上。"

  "噢,呵呵。我不记得了。"

  他嘿嘿一笑。轻描淡写的,将一切一笔勾销。

  我突然有点儿后悔,昨夜没说出憋在肚子里的话。

  他手里的手机突然又响,像颗定时炸弹,震得我心里一哆嗦。

  他冲着手机说:"你不用管我要去哪儿。我挺好的。你放心。"他的语气很平静,不能说生气也不能说开心。

  过了片刻,他又说:"你别解释了,我知道你忙。你忙的都是正事,我不是为了这些生气。"

  电话里隐约传出另一个男人的声音,嗓门儿不小,可我一点儿听不清楚说了些什么。

  桐子也稍微提高了嗓门儿,可绝不能算是生气,或者即便有点儿生气,他也努力克制着。他说:"我肯定她是一心一意为了你好。我从来没怀疑过这个。不过你不必把我也拉进来。她不可能一心一意为了我好。我猜我要立刻消失了,她肯定觉得更好!"

  手机又聒噪了半天,嗓门儿好像比刚才又高了几分。

  "你别替她解释!她到底生没生病我一点也不关心。我现在挺开心的,你尽管放心好了。"

  说罢,他合上手机,喘了几口气。然后一甩手,把手机扔到座椅靠背后面去了。

  我心头隐隐的有点儿不舒服,我也说不清是为了什么。我问他:"谁不是一心一意为你好?"

  "他饭馆的领班。"

  "噢……领班怎么了?"

  他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又开口道:

  "你相信吗?一个快四十岁的未婚老女人,死心塌地地跟他干了二十年,洗衣服擦鞋的活都干,对他能没别的意思吗?"

  "领班儿是女的?"

  他点点头。

  "那她知道你跟林老板的事吗?"

  "她能看不出来么?不然也不会处处跟我过不去了。"

  "那她不是白费劲儿吗?"

  "那可不一定。馆子里的几个老伙计,都在背地里叫她老板娘。"桐子突然笑,但笑容只在嘴角儿上,绝不在眼睛里。他的口气好像是在说笑话,一个与他无关的笑话。可他的眼神却没法儿让人相信这与他无关。

  认识他多少年了,他心里有多不痛快我肯定看得出来。不过这回不是因为有人靠着作弊超过了他,也不是因为医生不让他继续上课和做实验。这回为的是一个暗恋着林老板的女领班,还为了林老板一个劲儿地帮着女领班开脱。

  我原本忐忑的心,这会儿突然有点儿发凉。我说:"你这么一拍屁股跑出来,别人不是更要乘虚而入了?"

  "让她乘虚而入好了。我无所谓。正好我就解放了。大不了回国,有什么了不起?"

  有什么了不起?我看了不起得很,只不过,那不再是为了能不能留在S大,或者留在美国!可他吃了那么多苦,难道不就是为了能留在美国么?这会儿却竟然为了一个女领班,而觉得回国反而一身轻了?

  "我回了国,她肯定高兴死了,"桐子突然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,"不能那么便宜了她!"

  可他干吗这么狠?如果他真的打算"不回去",就像昨晚在凉台上说的那样。

  是他真的变了,还是我本来就不了解他?

  前方的高速公路空荡荡的,我抽空扭头看了他一眼。

  他绷着脸,眼睛里闪烁着一些让我感到陌生的光芒,好像寒冷的冬季,坐着飞机飞过西伯利亚时,从机舱的小窗户里看到的茫茫雪原上闪烁的光一样,让人觉得冷,冷得恨不得要打寒颤。

  我心里突然有个奇怪的想法。我想:多年以前在Q大,那次校警偷袭我们的麻将局,到底是不是他告的密呢?

  我一下子又不舒坦起来。

  我脱口而出:"回吧,都他妈回吧!这鬼地方有什么好呆的?"

 



 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,借着午休的功夫,我回家给桐子开门儿。

  我把车开得飞快。我有点儿担心,怕他等久了心里不痛快。

  其实十一点半他就打电话说到了。可今儿公司里有点儿忙,而且"夜猫子"一直在我边儿上瞎转悠儿。毕竟,还别觉得以前多不在乎回国,现在确实有了可能,心里还真有点儿不踏实。这回我算知道,什么叫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了。

  别看桐子等了大半天,他心情倒好像还不错,特潇洒的往门口儿树荫儿下一戳,肩膀斜顶着树干,棒球帽的帽檐儿压得低低的。他背着鼓鼓囊囊的双肩背书包,远远儿的就朝着我的车摆了摆手。

  他嘻嘻笑着说:"怎么这么晚啊?不是跑步回来的吧?"

  我说你大爷的,当我是闲人啊,公司又不是我开的!

  话一出口我有点儿后悔,可他似乎没怎么在意,若无其事地跟着我进屋。这有点儿出乎我预料。不知这轻松神态是真的,还是他现在也学会掩饰自己了。

  才一进门,桐子立马儿又开口叫:"干吗?开杂货铺了?"

  我有点儿后悔,今儿早上没早点儿起来收拾地上那摊子东西。我说:

  "是我一朋友的。"

  "有朋友住这儿?"桐子扬起眉毛问我。

  "他临时住住,昨儿就搬走了。"

  "哪儿的朋友?不是从夏威夷来的吧?我认识不认识?"桐子看着那堆东西撇撇嘴,眼睛里划过一丝不屑的神情。

  夏威夷这三个字儿竟让我心里一紧。我摇摇头说:"你不认识。"

  "哦?是吗!好像挺有钱阿!"他用脚尖儿碰了碰SKII的护肤霜瓶子。

  "有钱"这俩字儿隐隐地扎了我一下儿。我绷起脸说:"关你屁事?"

  桐子却把脸拉的更长。他忽闪着大眼睛,一本正经地对我说:"我是不是打扰你了?要不我。。。。。。"

  我连忙拉住他的书包,不由分说抢过来,咧着嘴大声儿嚷嚷:"你丫真没良心,这么多年了我啥时候嫌过你?"

  桐子乐了,他冲我做了个鬼脸:"嘿嘿,我良心不是让你吃了?"

  桐子边说边作势要逃跑。

  可我哪儿能容他逃跑?这是多少年前在Q大建立的默契。他近在咫尺,虽然发型时髦儿衣着光鲜,可他骨子里到底还是桐子。

  我猛扑上去抓他的脖子,我的手指头一下子就钻进他衣领子里。摸到他热乎乎的皮肤的那一刻,我心里突突地跳了两下儿。他却趁机抬手直冲我腋下来了。

  好,我就喜欢他反击。他反击了我就有借口进一步入侵。

  三两下儿,我已经把他压在身子底下,手顺着他脖领子肆无忌惮地往衬衫里钻,手指尖儿已经碰到胸脯了,那富有弹性的肌肤正热乎乎地起伏着。

  他使劲儿挣扎了两下儿,我们在地毯上又滚了两滚。他身上有股子我从没闻到过的香水儿味儿。除此之外,我还闻到一股子极淡的烟草香味儿。这些气味儿都跟我记忆里的印象不大一样。

  Q大的光景毕竟早已不复存在了。

  我心里突然一阵空虚。我知道我注定是一土人,这辈子都不会喜欢高级香水儿和高级香烟了。

  下午五点半我从公司赶回家。一进家门儿,立刻闻到一股子饭菜香。恍惚之间,我竟然觉得挺正常的--以前Andy每天都烧饭的。我突然明白过来,紧赶几步,等我进了厨房,才发现原来是桐子在做晚饭。

  他居然也会做晚饭了。

  我认识他那么多年,还从来没见他碰过锅铲儿菜刀的,就连刷碗也数的出来。没想到才几个月时间,他居然也当起大厨来了。

  当然他拿菜刀的姿势还有点儿笨,总让人担心最后吃到的不是猪肉而是他的手指头。我说要帮忙儿,他坚决不同意。我知道他那股子倔劲儿又上来了,干脆就倚在门框上看他自个儿忙活,顺便逗他两句。我说:"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?"

  他白了我一眼继续忙手底下的活儿。

  我又说:"我今儿是托了谁的福了?能吃上您做的饭?"

  他"呸"了一声儿,声音没落呢,菜已经下了油锅,他眯着眼睛挥舞锅铲儿,那架势有点儿像在斗牛。

  我忍住笑说你丫别把锅给捅漏了。

  他又"呸"了一声儿说你知道好歹吗?

  我说不知道,真不知道怎么俩月不见你就成了贤内助了。

  他扭头白了我一眼,可嘴角儿翘得有点儿怪异,说生气吧,可又透着点儿得意,说郁闷吧,可又透着点儿幸福似的。

  我猜这回肯定又是我多心了。嘴角儿哪儿有那么多含义?再说炒锅里油星子正刺刺啦啦地飞溅,他脸部的肌肉有点儿紧张也是正常的。多心容易让自己不痛快。他学会炒菜跟我又有什么关系?我心里酸个啥劲儿啊!

  我突然听见手机铃声儿响。桐子和我一起弯腰浑身摸索,我还没找到手机在哪儿呢,他已经攥着电话说"Hello"了。我这才想起来,我手机早被我关机了。

  我接过他手里的锅铲儿,可他还站在原地没挪地方儿,瞪着眼睛俩眉毛也一个劲儿往一块儿凑,刚才脸上的轻松表情就好像给一阵风一下子都吹跑了。我往炉台跟前儿挤了挤,他才往边儿上挪了挪。

  我听见他冲着电话说"忙你的吧,别管我。"我假装没听见,手底下继续炒菜,可还没翻两下儿呢,他"啪"地一声儿把手机撂台子上了。

  "林老板?"我试探着问。他抱起胳膊咬着嘴唇儿没理我。

  我又说:"没事吧?这么大脾气?"

  他忽地把眼睛瞪得牛大:"我脾气大?就赖我脾气大?他挂我电话,我还高高兴兴的?"

  我问:"到底什么事这么严重?"

  他腮帮子鼓了鼓,像只憋气的青蛙:"不知道他有什么可了不起的!"

  这让我有点儿吃惊,那位除了微笑没别的表情的林老板,也有趾高气扬的时候?我说:"不会吧?我怎么觉得他脾气好着呢?"

  "切,脾气好就不会随便挂人电话了!"

  "就为这个,你就离家出走?"我随口说着,可心里突然就有点儿失落。

  他咬着嘴唇儿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抬头问我:"你是不是真看不起我?"

  我成心逗他:"这还用说啊,我鄙视你这么多年了,你今儿才发现?"

  话一出口,我就后悔起来--他不是早说过,不论谁看不起他,也不能让我看不起他?

  我偷偷看他的反应,却出乎我的预料--他什么反应都没有,只一个劲儿低头看着地面,好像在想别的什么事情,根本没注意我在说什么。

  片刻之后,他叹了口气说:"算了,别提了。好不容易跑出来了,就是想散散心的。哎真的,这几天我烦死了,可一到你这儿,我一下子就轻松多了!明天出去玩儿吧,好吗?"

  "成啊,去哪儿?"我忙着赞成。

  "LasVegas!(拉斯韦加斯)"

  他猛地抬头,双眼闪烁着说。这反倒吓了我一跳。LasVegas有五百多英里呢,我心里想的也就是湾区附近的海边儿或小山。可他怎么突然就想起赌城了?我说:"你丫想赌钱了?"

  他叹了口气说:"算了太远了。"

  "不远!呵呵,这有啥,咱明儿一早儿就走,你丫可别睡懒觉!"我笑着答应,手底下把锅铲儿快翻了几下儿,好像闻见糊味儿了。

  吃了晚饭,我们看了会儿电视。看了部不知哪年拍的惊险电影儿,没什么情节,也不觉得有多惊险,大概是因为被广告分割得支离破碎。我本想跟他聊点儿什么,可他一直认认真真地盯着电视。广告也不放过。电视果然是一项伟大的发明,能填补许多无聊和尴尬的时间。

  到了睡觉的钟点儿,桐子主动要求睡客厅里。这我哪儿能同意?我连推带搡地把他轰进卧室里,自己占领客厅的沙发。他从卧室门口儿露了个头儿,冲着我做鬼脸儿,我说你丫甭假惺惺的。他吐了吐舌头,乖乖儿地到厕所里刷牙洗脸去了。

  我关了灯,爬上沙发,闭上眼睛。沙发上好象还残留着某种气息,既陌生又熟悉。

  那气息仿佛生了触角,悄悄地却又难以抵挡地钻进我鼻孔儿里,穿过气管儿,支气管儿,一直钻进心窝儿里,惹得心里痒痒的,像生了一窝小虫子。

  我赶紧睁开眼睛,却看见房顶的霓虹,是从窗帘缝儿里透进来的。我再闭上眼,却突然听见卧室的门响,鬼鬼祟祟的,好像生怕给别人听见。

  屋里屋外都没开灯,桐子变作一个黑乎乎的影子,弓着背,像只小心翼翼的猫,发出唏唏簌簌的声音来。

  他离我越来越近。我突然紧张起来。我努力克制着自己,生怕让他听见我的呼吸或是心跳。不承认不行,桐子就是桐子,有他在夜里突然出现,不论是沙发上的气味儿,还是房顶上的霓虹,都好像一下子消失了似的。

  我一直闭着眼,可我知道他在沙发边儿上停了停。我差点儿没把自己背过气去。可他毕竟还是离开了。接着,我听见凉台拉门滑动的声音,一共两声儿,他该是悄悄地躲到凉台上去了。

  我一动不动,闭上眼继续睡觉,可哪儿睡得着呢?本来就比没出门子的大姑娘还迟疑的瞌睡虫儿,这下儿彻底无影无踪了。我轻轻地坐起身,扭头朝凉台上看。窗帘儿拉开着,月光下,桐子的身影清晰可见。

  他背对着我,双肘撑在凉台的护栏上,扭着头不知在看些什么。他手指间夹着个红点儿,静止着静止着,突然在空中划了个弧线到嘴边儿,亮了亮,然后又是一个弧线,优雅地回到起初的位置,停稳了,又一动不动了。

  我本以为他身上的烟味儿也是从林老板那儿来的。

  可他以前是绝对不抽烟的。记得在Q大的时候,宿舍里六个人,有四位"大烟枪"。我虽然不上瘾,却时不时地也跟着凑凑热闹。唯独他,谁抽烟就当谁是阶级敌人。那人要是我,他要么勒令我掐灭烟头儿,要么干脆把我轰出屋子;如果还有别人,他就铁青着脸背着书包往外跑,不论多晚也不管刮风下雨。所以凡是在我们宿舍出没的家伙都知道,只要郝桐在,谁也别抽烟。说起来我倒要感谢他,要不是因为他,我一准儿也成了一杆"大烟枪"了。

  可现在他自己居然也在抽烟。看着他抽烟的架势,竟一点儿不像个新手了。

  突然之间,他弯下腰,肩膀颠了两颠。我猜他是在咳嗽。我一下子来了气:肺炎好彻底了吗?学什么不好,又跟着学这种臭毛病?跟个农民暴发户?

  我不由得站起身,蹑手蹑脚地走近拉门。他正侧着脸对着楼下发呆,像尊雕塑似的,完全没注意到我。

  可我却认认真真地注视着他。

  皎洁的月光,洒了些在他额头和发梢上。他面前的夜安静得几乎没有一丝生命力。只有他手尖儿的红点儿才勉强的给这整幅画面带来些生气。

  他突然对着月亮缓缓地抬起头来。

  借着月光,我看见他脸上有两条亮闪闪的道子,好像蜗牛爬过的痕迹。

  难道他流泪了?

  我突然有股子冲动。我想拉开门冲出去。

  可我又很害怕打扰了他,打扰了这一幅完整得似乎并没我容身之地的画面。

  我犹豫了许久,终于还是缓缓地拉开门。

  他猛地回头看我,好像见到了夜晚游荡的幽灵。但只半秒钟,他的目光平静下来。他没用手去抹眼泪,只是对着月亮吐出些渺渺的烟雾来。

  "睡不着?"我轻声问。

  他没吭声儿,只把头轻轻垂下,看着自己夹着烟的手指头。看了好一会儿,突然用手指很潇洒地一弹,那烟头的红点儿就仿佛一朵微型的礼花在黑暗中爆裂开来,化作几个更微小的红点儿,向着楼下优美地四散而去。

  我又说:"他知道你在这儿吗?"

  他点点头,然后说:"无所谓了。反正我总要找个地方,静静心。"他悠悠地抬起头,仰望天上的月亮,"总得好好想想,我倒底在干什么。"

  "想明白了吗?"我问。

  他摇摇头。

  "为什么要想?"我又问。

  他并没立即回答,只沉默着又点燃了一根烟。过了许久,他轻声说:"我弟弟说,我爸临走的时候,叫过我的名字……"

  我说:"不想回国看看?"

  他又摇摇头。

  "为什么?"

  "反正也晚了,再说,我也不想见她。"

  "不想见谁?你妈?"

  他点点头,狠狠抽了口烟,随即从鼻孔里涌出许多烟雾来。

  我说:"也许,她现在很需要你。"

  他缓缓地摇了摇头:"不会的。她恨我。从我生下来就恨我。"他嘴角儿弯了弯,"多可笑,我压根儿就不知道是为了什么……"

  我又说:"说不定她现在已经原谅你了。"

  "不可能。她永远都不会原谅我。再说,"他顿了顿,又狠命地抽了口烟,"谁知道方莹都跟她说了什么?"

  我吃惊道:"方莹去了重庆?"

  他冷笑了一声儿说:"是啊,你以为呢。我弟弟都告诉我了。"

  我还真没想到方莹去了重庆。看来她这趟回国,未必只是为了散心的。可她怎么介绍自己呢?桐子的同学?还是女朋友?还是前女朋友?我倒不相信她能把桐子的现状说出去。可她大老远地跑了去,到底又能得到些什么呢?能帮着桐子尽孝心,还是舍不得割断跟桐子最后的一点儿关系?我突然觉得她有点儿可怜。

  "都他妈的扯淡!"

  桐子小声儿骂了一句。

  我们同时抬起头。月亮又行进了一大截子,快躲到棕榈树的大叶子后面去了。

  他突然看着我。他说:"我要是不回去了,你说会怎么样?"

  "不回哪儿?"我突然忐忑起来。

  桐子努努嘴:"姓林的那儿。"

  我原本忐忑的心干脆狂跳起来。我使劲儿咽了口唾沫,可没等我开口,他又冷冷一笑说:"那我就该回国了。"

  我很想说:不用回国,住在我这里就成。可我嗓子口儿好像堵着块橡皮,让我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
  我不知道是什么挡在我嗓子里。是林老板,是我和桐子多年的哥们儿友谊,还是桐子一直想要的"家"?

  又过了一会儿,他微微一笑道:"没什么。我随便说说。"

  我说:"你再好好想想吧!"

  他点点头说:"我知道。"

  他微笑。

  他把烟头儿在护栏上按灭了,随手一弹。

  这动作不像他该做的,倒像是我该做的。如果我从那间远近闻名的流氓中学毕业,并且跟着谁练摊儿的话。

  烟雾散去,加州秋夜特殊的气息又飘进我鼻子里来了。



首页 上一页 下一页 尾页 页次:1/6页  10篇日志/页 转到:


Copyright © 2009.06.26 xiaoxiao                     小杰:有故事的人         
Powered by Oblog.